
大雪封锁了整个京城,天元二十九年的冬天,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冻裂。我裹着狐裘,站在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“烟雨楼”的顶层,凭栏远眺。脚下,是无数权贵趋之若鹜的温柔乡;远处,是紫禁城森然的殿角。二十年了,我从相府千金苏青莲,变成了烟雨楼头牌苏青梅。人们说我是京城第一“清倌人”,才情风骨,无人能及。可他们不知道,这风骨,是我用二十年的地狱光阴,一寸寸从泥沼里拔出来的。今夜,那个毁了我一生的人,就在楼下不远的酒肆里,大醉酩酊。风雪中,他那句压抑了二十年的话,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,穿透风雪,刺入我的耳中。
(01章)骨相轻浮
二十年前,我叫苏青莲,是当朝御史大夫苏士安的嫡长女。七岁那年,我的人生,被一个叫卫瑾的相士,一语断碎。
展开剩余97%卫瑾不是江湖骗子。他是京城最有名的相骨师,据说曾为当今圣上潜龙之时批过命,由此深得皇族与权贵信赖。他从不轻易为人相看,能得他一言,是莫大的机缘。
我爹苏士安,一生清正,刚直不阿,却唯独在子女前程上,信了这玄之又玄的命理之说。他请卫瑾来府上,是为我那即将参加春闱的兄长看前程。卫瑾对我兄长只说了八个字:“文曲入命,可期鼎甲。”我爹顿时喜不自胜。
酒过三巡,我爹半是炫耀半是期盼地,将我从后堂唤出。
“卫先生,劳烦您再为小女看一看。她虽是女儿身,但苏某也盼她能有个顺遂安康的命数。”
我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,阳光透过博古架的缝隙,洒在紫檀木地板上,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穿着新裁的藕荷色罗裙,学着母亲教的礼仪,怯生生地走到堂前,福了一福:“青莲见过卫先生。”
卫瑾的目光,从那时起就变得不一样了。
他原本带着三分酒意的眼神,在看到我的瞬间,骤然清明。那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眼神,像是猎人看到了毕生难求的猎物,又像是匠人遇到了梦寐以求的璞玉,复杂、深邃,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……惋惜?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绕着我走了两圈。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极为干净。我爹恭敬地站在一旁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小姐,请抬起头。”他的声音很温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我抬起头,与他对视。他的瞳孔很深,像两口古井,我仿佛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浮沉。
然后,他伸出了手。
“爹……”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。闺阁少女,怎能让外男触碰。
“莲儿,不得无礼!”我爹低声呵斥,语气里满是紧张,“卫先生是在为你相骨,此乃天赐的福分!”
我不敢再动。
卫瑾的手指,冰凉得像一块玉。他先是轻轻托起我的下颌,拇指在我下颌骨的线条上缓缓摩挲,仿佛在丈量一件精密的器物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接着,他的手移到了我的后颈,顺着颈骨一路向下,抚过我的蝴蝶骨。我感到一阵战栗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冰冷。我感觉自己在他手下,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具没有秘密的骨架。
整个厅堂死寂一片,只听得到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我爹的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他小心翼翼地问:“卫先生……如何?”
卫瑾收回手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他没有看我爹,而是看着我,那眼神里的惋惜之情更浓了。
“苏大人,”他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,砸在我爹的心上,“令嫒这副骨相……唉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,似乎在压抑着什么。
“先生但说无妨!”我爹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。
卫瑾沉吟许久,终于吐出了那句将我打入深渊的判词:
“此女额窄腮薄,眉骨带煞,尤其是这身风流骨……是典型的‘骨相轻浮,命犯桃花’之相。长大后,必是颠倒众生、祸乱门庭的红颜祸水。若留于家中,轻则败坏门风,重则……恐会给苏家招来灭顶之灾啊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我耳边炸开。
我爹的脸,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的太师椅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看着我,眼神里不再是宠爱和期盼,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、厌恶和绝望的复杂情绪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我的莲儿,她……她如此乖巧……”
卫瑾再次叹息:“苏大人,骨相天定,非人力可改。在下言尽于此,是福是祸,大人自行定夺吧。”
说完,他便起身,对我爹拱了拱手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厅堂里,只剩下我和我那如遭雷击的父亲。阳光依旧斑驳,可我却觉得,有一片巨大的阴影,从卫瑾说出那句话开始,就将我的人生,彻底笼罩了。
那一年,我七岁。我还不懂什么叫“红颜祸水”,也不懂什么叫“败坏门风”。我只知道,从那天起,我爹看我的眼神,变了。
(02章)慈父之刃
卫瑾走后,我爹在书房里枯坐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,他把我娘叫了过去。我躲在门外,从门缝里看到我娘跪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老爷!莲儿是我们的亲骨肉啊!她才七岁,懂什么?一个相士的胡言乱语,您怎么能信啊!”
我爹的声音冷得像冰:“胡言乱语?卫先生的相术,你难道没听说过?当年他给宁王看的相,说他‘龙形虎步,然额有反骨’,劝他安分守己,宁王不听,结果呢?满门抄斩!卫先生的话,就是天意!”
“可莲儿她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她是我苏士安的女儿,我才不能让她毁了苏家的百年清誉!”我爹一掌拍在桌上,茶杯震得嗡嗡作响,“你想想,她若真如卫先生所言,长大后与人私通,或是被哪个权贵强纳为妾,甚至……甚至被送入宫中,以她的‘祸水’之相,在后宫争斗中,会给我们苏家带来什么?我们满门,都会因她而死无葬身之地!”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,那种对家族荣誉和前途的极度忧虑,压倒了所有的父爱。
“与其让她将来成为一把悬在苏家头顶的利剑,不如……不如现在就将这祸根斩断。”
我娘哭着摇头:“老爷,您要杀了莲儿吗?我跟您拼了!”
“糊涂!”我爹厉声喝道,“我何尝舍得?但长痛不如短痛!我不是要杀了她,我是要……给她找一个‘归宿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耳朵里。
“京城烟雨楼,虽是风尘之地,却也是三教九流汇集之所。把她送去那里,断了她与苏家的所有干系。她苏青莲死了,从此世上只有一个叫青梅的伶妓。她的命数是‘沦落风尘’,那我就让她‘应了’这个命数。如此一来,这灾祸便落不到我们苏家头上。这是……这是在救她,也是在救我们全家!”
门外的我,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我终于明白,我爹不是不信卫瑾的话,而是太信了。他信到,愿意用亲生女儿的一生,去为那个虚无缥缈的“家族未来”献祭。
他所谓的“救我”,就是亲手将我推入火坑。
我娘还在哭求,但一切都无济于事。我爹心意已决。
几天后,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,一个婆子将我从睡梦中摇醒。她给我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,不顾我的哭闹,将我从角门带了出去。
角门口,停着一辆简陋的马车。我爹撑着一把油纸伞,站在雨中,身影模糊。
“爹!”我哭着朝他跑过去。
他没有抱我,只是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头。他的手,和卫瑾的一样冰冷。
“莲儿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忘了苏家,忘了爹娘。从今往后,你就叫青梅。好好活着。”
说完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,塞到那婆子手里。
“这里面是五百两银子。到了烟雨楼,交给鸨母,让她好生‘教导’。告诉她,这孩子不清白,不必为她留着身子,但务必让她学好琴棋书画。我要她……做个有‘风骨’的妓女。”
“风骨”两个字,他说得极重,像是在咀嚼自己的心。
我被婆子粗暴地推进马车。车帘落下,隔绝了我爹最后的身影。马车辘辘,驶入无边的黑夜。我趴在车窗上,看着相府的灯火越来越远,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,最后彻底消失。
我的眼泪流干了,心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原。
我爹苏士安,以刚正清廉闻名于世的御史大夫,用最慈悲的口吻,对我使出了最残忍的一刀。
他斩断了我的过去,也斩断了我所有的未来。
(03章)烟雨楼中
烟雨楼,是天堂,也是地狱。
对那些挥金如土的恩客来说,这里是醉生梦死的温柔乡。但对我这样的女孩儿来说,这里是磨去棱角、碾碎尊严的囚笼。
带我来的婆子,将我交给了烟雨楼的鸨母,人称“兰姨”。兰姨四十多岁,风韵犹存,一双眼睛精明得像是能看透人心。她掂了掂我爹给的那个锦囊,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哎哟,苏大人真是个妙人。放心,交给我兰姨,保管给您调教出一个全京城独一无二的角儿。”她对那婆子说完,便扭头看我,笑容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从今天起,你没有名字,只有代号‘三十七’。忘了你那千金小姐的身份,在这里,你们都一样,是赚钱的玩意儿。”
我的反抗,换来的是一顿毒打和三天不给饭吃。我很快就学会了,在这里,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兰姨确实遵守了我爹的“嘱咐”。她没有急着让我接客,而是请了最好的师傅来教我们这批新来的女孩儿琴棋书画、歌舞弹唱。
日子苦不堪言。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练声,压腿,一整天的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。弹琴弹到指尖出血,跳舞跳到双脚浮肿。稍有懈怠,便是戒尺和鞭子。
和我同屋的女孩叫婉儿,比我大两岁,是因家乡遭灾被卖进来的。她常常在夜里偷偷哭泣,想念她的爹娘。而我,从不哭。
我只是拼了命地学。
我爹不是要我做个有“风骨”的妓女吗?那我就做给他看。
我把所有的恨,所有的不甘,都倾注到了琴声里,画卷中,诗词间。我的琴声,不像别人那样哀婉缠绵,而是带着一股肃杀的清冷之气,听得人骨子里发寒。我的画,不画仕女牡丹,专画山川枯石,笔触凌厉,意境孤高。
师傅们都说我“天赋异禀,一点就透”,却也说我“匠气有余,灵气不足”。
兰姨却很满意。她要的不是艺术家,是能吸引客人的摇钱树。
十三岁那年,我第一次被允许在大堂里抚琴。那天,我选了一曲《广陵散》,琴声铮铮,如金石相击。满堂的喧嚣,竟被我一曲压得鸦雀无声。
一曲终了,满堂喝彩。一个富商当场掷下百两黄金,要为我“梳拢”(即初夜)。
兰姨喜笑颜开,当即就要应下。
我站起身,走到那富商面前,淡淡地说:“客官的黄金,青梅心领了。只是青梅卖艺不卖身,客官若喜欢我的琴,日后常来便是。”
满堂哗然。那富商脸上挂不住,勃然大怒。兰姨的脸也沉了下来。
当晚,我被兰姨关进柴房,打得皮开肉绽。
“苏青梅!你当自己是谁?还当自己是相府千金吗?进了这烟雨楼,你就是个婊子!还敢跟老娘谈卖艺不卖身?!”她一边骂,一边用竹鞭狠狠抽我。
我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血顺着背脊流下来,浸湿了单薄的衣衫。
“我告诉你,三天后,你就得给张公子陪酒!你要是再敢耍花样,我就把你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!”
我趴在冰冷的地上,意识渐渐模糊。我以为自己会死。
但第二天,婉儿偷偷给我送来了伤药和一点吃的。她哭着说:“青梅,你别犟了,我们斗不过她们的。”
我看着她,虚弱地笑了笑:“婉儿,我们不是玩意儿。”
三天后,我被带到那个张公子的包厢。兰姨亲自守在门口。张公子是个酒色之徒,一见我就动手动脚。
我没有反抗,只是平静地对他说:“张公子,小女子身子不适,不能陪您饮酒。不如,我为您作一幅画吧?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淫笑道:“画什么?画个春宫图吗?”
我摇摇头,走到桌前,铺开纸墨。我画了一只鹰,一只立于悬崖之巅,眼瞳锐利,羽翼蓄势待发的鹰。
画完,我在旁边题了一首诗:
“孤崖独立羽翼张,
俯瞰尘寰意苍茫。
莫愁前路无知己,
只待风起便飞扬。”
张公子看不懂画,却认得字。他读完诗,脸色变了又变。他身边的幕僚凑过来一看,惊道:“好字!好气魄!这……这不像是女子手笔!”
那天,我没有陪酒,也没有失身。张公子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,最后竟扔下一锭银子,拂袖而去。
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烟雨楼,乃至整个京城。
人们都说,烟雨楼出了个奇女子,名叫青梅,有傲骨,有才情,是只可远观的“清倌人”。
兰姨虽然气恼,但她发现,我的“名气”反而更大了。无数文人雅士、达官显贵慕名而来,不为一亲芳泽,只为能与我说上几句话,求一幅字画,听一曲琴。我的身价,不降反升,成了烟雨楼最独特的招牌。
我终于在这地狱里,为自己劈开了一条生路。
我爹要我“应了”那沦落风尘的命,可我偏不。他要我做个“风骨”妓女,我便将这“风骨”二字,化作我的铠甲和刀刃。
(04章)风华绝代
光阴荏苒,十年一瞬。
二十七岁的苏青梅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女孩。
我成了烟雨楼的“青梅居士”。我拥有自己独立的院落“雪庐”,不再受兰姨的直接管辖。我的雪庐,成了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,也是最高雅的沙龙。
能入我雪庐的,非富即贵,且必须是“雅客”。他们在我这里,谈论诗词歌赋,也谈论朝堂风云。我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,煮茶,抚琴,偶尔插上一两句话,却总能切中要害。
我从他们口中,得知了天下大事。
我知道了,我那“文曲入命”的兄长苏青伯,三年前中了探花,如今在翰林院任职,前途无量。
我知道了,我爹苏士安,官至吏部侍郎,权柄更重,在朝中被誉为清流砥柱。苏家,正如日中天。
我还知道,当今圣上年事已高,龙体欠安。几位皇子为了储君之位,明争暗斗,朝堂之上,暗流汹涌。其中,势力最大的,便是三皇子,瑞王。
瑞王此人,骁勇善战,颇有军功,但生性暴戾,手段狠辣,尤其喜好美色。京中传言,凡被他看上的女子,无论高低贵贱,无不被其收入府中,稍有不从或失宠,下场都极为凄惨。已有数位官员因家中女眷之事,被他寻衅打压,家破人亡。
这些消息,像一粒粒种子,被我埋在心底。
我利用烟雨楼这个三教九流汇集之地,悄悄建立起了自己的情报网。那些被我帮助过的姐妹,那些欠我人情的书生,那些在我这里寻得片刻慰藉的失意官员……他们都成了我的眼睛和耳朵。
二十年的风尘浸染,早已让我看透了人心。我学会了如何不动声色地引导话题,如何从一句不经意的话里,拼凑出完整的真相。
我的雪庐,看似风雅,实则已是京城信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。
而我,苏青梅,也成了京城一个传奇。人们形容我,“风华绝代,清冷出尘”,仿佛是九天仙子落入凡间。他们赞叹我的才情,欣赏我的风骨,却不知这风华之下,是淬了毒的刀锋;这风骨背后,是浸了血的恨意。
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。
一个能让我这二十年的屈辱,加倍奉还的机会。
这天,雪庐来了一位新客。他叫林彦之,是个刚入仕途的年轻御史,一身正气,却也有些不谙世事。他是听了我的名声,特来拜访的。
他与旁人不同,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欲望,只有纯粹的欣赏和一丝……同情。
“听闻青梅姑娘一曲《广陵散》名动京华,在下仰慕已久。”他彬彬有礼。
我为他煮了一壶“碧螺春”,淡淡一笑:“林大人过誉了。不过是些糊口的伎俩罢了。”
“姑娘此言差矣。”林彦之正色道,“以姑娘的才情风骨,若非……若非命运弄人,本当是大家闺秀,名门主母。”
他的话,像一根针,轻轻刺了一下我的心。
我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的寒光,轻声道:“命运弄人?或许吧。但人生在世,谁又不是在命运的棋盘上挣扎呢?大人以为呢?”
我们聊了很久,从诗词歌赋,聊到民生疾苦。我发现,他是个有抱负,有底线的好官。
送走他时,他忽然回头,认真地对我说:“青梅姑娘,你……不像风尘中人。”
我笑了,笑得有些凄凉。
“林大人,什么样的,才算风尘中人呢?”
他被我问得一愣,呐呐无言。
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心中却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。林彦之这样的人,或许……能成为我计划中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我以为,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去,直到我找到那个完美的机会。
但我错了。
麻烦,主动找上了我。
(05章)祸水东引
瑞王,盯上我了。
消息是兰姨带来的。她冲进我的雪庐时,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惶和一丝幸灾乐祸。
“青梅!我的好青梅!你的福气来了!”她尖着嗓子喊道。
我正在修剪一盆腊梅,闻言头也未抬,只是淡淡地问:“兰姨何事如此惊慌?”
“是瑞王!瑞王殿下!”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,“殿下听说了你的名声,派人传话,三日后,要在他的王府设宴,点名要你去抚琴助兴!”
我剪断一枝开败了的梅花,动作顿了顿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“这可不是一般的恩客!”兰姨见我反应平淡,急得直跺脚,“这是瑞王殿下!未来的……未来的天子!你要是能得了殿下的青眼,飞上枝头变凤凰,指日可待啊!到时候,可别忘了提携我一把!”
我将剪下的残枝扔进火盆,看着它在火焰中蜷曲、焦黑,化为灰烬。
“兰姨,我卖艺不卖身。这个规矩,瑞王殿下也得守。”
“我的傻姑娘!”兰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那是瑞王!他要你,是你的天大的福分!别说一个你,就是要整个烟雨楼,谁敢说半个不字?你那套‘清倌人’的把戏,在瑞王面前,行不通!”
她说的,是实话。
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我二十年苦心经营的“风骨”,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笑话。
消息很快传开。整个烟雨楼都人心惶惶。那些平日里与我交好的姐妹,来看我时,眼神里都带着同情和畏惧。她们知道瑞王的手段,也知道我此去,凶多吉少。
婉儿,如今已是烟雨楼的管事之一,她拉着我的手,眼圈通红:“青梅,要不……我们逃吧?我攒了些银子,我们离开京城,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。”
我摇了摇头。
逃?天下之大,莫非王土。只要瑞王还在,我能逃到哪里去?
更何况,我不能逃。我等了二十年,不是为了在最后关头,做一个落荒而逃的懦夫。
这两天,我谁也没见,将自己关在雪庐里。我一遍遍地擦拭我的古琴“霜钟”,琴身冰冷,一如我此刻的心境。
我在复盘。复盘这二十年的一切。
我爹苏士安,吏部侍郎。兄长苏青伯,翰林院新贵。他们都是清流一派,而瑞王,最痛恨的就是这些处处与他作对的“酸儒”。
卫瑾。那个一语断我命运的相士。二十年了,他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,再无音讯。
瑞王。我最大的敌人,也是我唯一的破局之机。
我爹不是怕我成为“祸水”,给苏家招来灭顶之灾吗?
那好。
我就做一次真正的“祸水”,给他看看。
我要把这祸水,引向它该去的地方。
第三天傍晚,瑞王府的马车,停在了烟雨楼门口。
我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衣裳,未施粉黛,长发如瀑,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。
临出门前,我忽然想出去走走。
我想再看一眼这京城的夜色。也许,这是最后一眼了。
我换上男装,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。外面不知何时,又下起了大雪。我拉低了斗笠,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。
街边的酒肆里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。
一阵夹杂着酒气的、熟悉的、又有些陌生的声音,从半开的窗户里传了出来。
“老卫……嗝……你说,我这辈子,做得最对的一件事,是什么?”一个男人大着舌头问。
另一个声音,苍老而沙哑:“是什么?”
“是二十年前……我把苏士安那个宝贝女儿,送进了烟雨楼!哈哈哈……”
我的血液,在瞬间凝固。
我猛地抬头,看向那扇窗。窗内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,正醉眼朦胧地举着酒杯。他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,可那轮廓,那眼神,我至死也不会忘记。
是卫瑾!
他身边的友人拍着他的背:“你这老家伙,喝多了!当年你不是说她骨相轻浮,天生贱命吗?怎么反倒成了你做的好事?”
卫瑾嘿嘿地笑着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凑到友人耳边,用一种既炫耀又悔恨的语气,压低了声音,却足以让窗外的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我给她论骨,风华绝代。偏说她只能沦落风尘,他们全家还信以为真!
(06章)惊雷与棋盘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风雪灌进我的衣领,冷得刺骨,却远不及我心中的寒意。
风华绝代……
这四个字,像一道惊雷,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,将我二十年来辛苦构筑的世界观,炸得粉碎。
不是骨相轻浮,不是红颜祸水,而是……风华绝代。
我二十年的苦难,我七岁时被亲生父亲抛弃的那个雨夜,我在烟雨楼里每一次的挣扎与血泪,我所有的恨,所有的不甘……原来,都源于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。
一个由眼前这个醉鬼,精心编织的谎言。
而我的父亲,我那以“清正”闻名的父亲,竟然信了。他们全家,都信了。
一股无法遏制的狂怒,混杂着极致的荒谬与悲凉,从我心底喷涌而出。我几乎要控制不住冲进去,拔下头上的玉簪,刺穿他那张正在得意炫耀的脸。
我的手紧紧攥着,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,刺骨的疼痛让我恢复了一丝清明。
不。
不能冲动。
现在冲进去杀了他,太便宜他了。而且,于事无补。瑞王府的马车还在等我,我今晚的劫难,并不会因为他的死而消失。
更重要的是,为什么?
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毁掉一个七岁女孩的一生,对他有什么好处?仅仅是为了看一场“他们全家还信以为真”的笑话吗?这不合逻辑。一个能为皇子批命,一言可断人生死的相士,绝不会如此无聊。
这背后,一定有更深的原因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像过去二十年里无数次面对危机时一样。我不再是一个受害者,我必须立刻变成一个执棋者。
我的大脑飞速运转,将所有碎片化的信息重新拼凑、排列。
卫瑾。
苏家。
瑞王。
“风华绝代”。
一个大胆到让我自己都心惊的猜测,在我心中慢慢成形。
如果,我的“风华绝代”是真的。那么在二十年前,一个“风华绝代”的相府千金,最有可能的命运是什么?
是入宫。
是成为皇子们争夺的棋子。
以我父亲苏士安的地位,和我那所谓的“风华绝代”,我几乎注定会被卷入储位之争的漩涡。而以瑞王那样的性子,他会放过我吗?
一旦我被瑞王看中,以我父亲刚直的性格,必然不从。届时,苏家面临的,恐怕就不是“败坏门风”,而是真正的“灭顶之灾”。
所以……卫瑾当年的那句批语,不是在害我,而是在……保护我?
他用一个“骨相轻浮”的谎言,将我从一个更大的、更凶险的棋盘上,摘了下来。他让我“应了”一个最低贱的命数,从而避开了一个最惨烈的结局。
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这个叫卫瑾的人,他的心机,他的布局,该有多么深沉,多么可怕!他以我二十年的痛苦为代价,下了一盘大棋。
不,我不能只凭猜测。我需要证据。我需要他亲口告诉我。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。我转身,毫不犹豫地走向烟雨楼。
今晚,瑞王府,我必须去。
但去的目的,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我不再是去赴死的羔羊,我是去开启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反击。
回到雪庐,婉儿见我脸色煞白,关切地问:“青梅,你怎么了?”
我摇摇头,走到妆台前,拿起眉笔。
“婉儿,帮我更衣。”我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我要换上烟雨楼最华丽的衣服。今晚,我要让瑞王,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,什么才叫真正的‘风华绝代’。”
我的手不再颤抖。我对着镜子,一笔一笔,描绘着我的眉眼。镜中的女人,容颜绝世,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剑。
恨意还在,但不再是盲目的恨。它变成了一种冷静而强大的力量。
苏士安,我的父亲,你因为一个谎言,毁了我二十年。我要让你亲眼看着,我如何用这被你唾弃的身份,来拯救你引以为傲的苏家。
卫瑾,我的“恩人”?你用我的人生做棋子,那我便掀了你的棋盘。这盘棋的输赢,从现在起,由我苏青梅来定。
瑞王,我的劫难,也是我的踏脚石。
今夜,雪落满京城。
而我,将要在这片纯白之上,燃起一场滔天大火。
(07章)王府对弈
瑞王府的奢华,超出了我的想象。
黄金为地,白玉为阶。廊柱上盘绕着吐珠的蛟龙,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酒色交织的靡靡之气。
我被引至宴会的主厅。瑞王高坐主位,他约莫四十出头,身材魁梧,面容英武,但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,透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暴戾。
我的出现,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的目光,都聚焦在我身上。
我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广袖流仙裙,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。我化了最精致的妆容,眉心一点朱红花钿,艳光四射,与我平日里清冷的形象判若两人。
我没有丝毫怯懦,迎着瑞王的目光,缓缓走上前,盈盈一拜。
“贱妾青梅,见过王爷。王爷千岁金安。”
我的声音清冷如玉,穿透了满室的喧嚣。
瑞王眼中闪过一丝惊艳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:“好!好一个苏青梅!传闻都说你清冷如仙,今日一见,方知是烈火凤凰!起来,赐座!”
我被安排在离他最近的位置。他身边的宾客,无一不是朝中权贵,其中几位,还是我雪庐的常客。他们看到我,神色各异,有惊讶,有担忧,也有幸灾乐祸。
瑞王举杯,目光灼灼地盯着我:“听闻青梅姑娘琴艺无双,一曲可令满座无声。今日本王有幸,不知可否一闻天籁?”
“王爷谬赞。贱妾蒲柳之姿,萤火之光,不敢与皓月争辉。只是怕拙劣琴技,污了王爷的贵耳。”我垂眸答道。
“哈哈哈,本王就喜欢你这带着刺儿的性子!”瑞王显得兴致极高,“来人,上‘焦尾’琴!”
侍从们抬上来的,竟是传说中早已失传的汉代名琴“焦尾”。
我心中微震。看来瑞王为了得到我,是下了血本的。
我走到琴前,试了试音。琴声古朴苍凉,确是真品。
满座宾客都屏住了呼吸,等着听我弹奏。他们以为我会弹奏《凤求凰》一类的曲子来取悦瑞王。
我深吸一口气,双手抚上琴弦。
铮——
一声裂帛般的弦音响起,杀伐之气,扑面而来。
我弹的,是《十面埋伏》。
琴声时而急促如万马奔腾,时而低沉如鬼哭神嚎。刀枪剑戟的碰撞声,士兵的呐喊声,战马的悲鸣声……一幅惨烈的战场画卷,在我指下展开。
大厅里的气氛,从靡靡之音,瞬间转为金戈铁马。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那些文官面露不安,而那些武将,则眼中放光,仿佛身临其境。
瑞王的脸色,从一开始的欣赏,慢慢变得凝重,最后,化为一片阴沉。
他当然听得懂。这曲子,描绘的是霸王项羽兵败垓下,四面楚歌的末路之景。
在储位之争的关键时刻,在他志得意满的宴会上,我弹奏这样一首曲子,无异于当面诅咒。
一曲终了,余音绕梁。
整个大厅,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站起身,平静地看着瑞王,道:“贱妾献丑了。”
“啪!啪!啪!”
瑞王忽然鼓起掌来,脸上却毫无笑意。“好一曲《十面埋伏》!好一个苏青梅!你是在告诉本王,本王会像那西楚霸王一样,落得个乌江自刎的下场吗?”
一股强大的威压向我袭来。周围的侍卫,已经握住了刀柄。
我却笑了,笑得风情万种:“王爷误会了。贱妾只是觉得,王爷乃当世英雄,气吞万里如虎,与那西楚霸王颇有几分神似。只是,霸王虽勇,却少了几分谋略,多了几分刚愎。以致众叛亲离,功败垂成。贱妾斗胆,想借此曲,为王爷提个醒罢了。”
“提醒?”瑞王眯起了眼睛,杀气毕露,“你一个风尘女子,也配提醒本王?”
“贱妾不敢。”我再次拜倒,“只是贱妾身在风尘,听闻的闲言碎语也多些。近日京中流传,王爷为扩充军备,私下与江南盐商勾结,侵吞税款。又有言官上奏,弹劾王爷纵容家奴,强占民田。这些事,想必都是宵小之辈的污蔑之词。但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。霸王之败,不就是始于人心离散吗?贱妾人微言轻,唯有借一曲琴音,抒发心中忧虑,盼王爷能察纳雅言,亲贤臣,远小人,莫让英雄基业,毁于一旦。”
我的话,如同一颗颗炸雷,在众人耳边响起。
私吞税款,强占民田,这都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罪!我竟敢当着瑞王的面,将这些“流言”一一说出!
在座的官员,无不色变。有几个与瑞王关系密切的,已经对我怒目而视。
而另一些人,则低下了头,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。
瑞王死死地盯着我,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。他知道,我说的这些,都不是空穴来风。他更知道,我敢当众说出来,绝不是一时冲动。
我是在威胁他,也是在……给他递投名状。
我在告诉他,我知道你的秘密,但我可以帮你。
良久,他忽然放声大笑,笑声震得房梁都在颤动。
“哈哈哈哈!好!说得好!本王身边,都是些阿谀奉承之辈,竟不如一个烟雨楼的女子,有如此见地和胆魄!”
他走下台阶,亲自将我扶起,握住我的手。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,像一把铁钳。
“青梅,你不是凡花俗草,这烟雨楼,困不住你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本王的人。本王府中的事,朝堂上的事,本王都想听听你的看法。”
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给了我一个无上的荣宠,也给了我一个最危险的身份——瑞王府的“女谋士”。
我知道,我赌对了。
瑞王是枭雄,枭雄多疑,但也惜才。他看出了我的价值,远比一个玩物要大。他要用我,也要防我。
这一晚,我没有失身,反而成了瑞王府的座上宾。
我离开了烟雨楼,住进了瑞王府一处僻静的别院。我知道,我从一个牢笼,跳进了另一个更华丽、也更凶险的牢笼。
但在这里,我离权力的中心更近了。
我安顿下来的第二天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前来拜访。
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,头发花白,面容苍老,但那双眼睛,依旧深邃如古井。
是卫瑾。
他看着我,深深一揖:“老夫卫瑾,见过……青梅姑娘。”
我坐在窗边,没有回头,只是冷冷地说:“卫先生折煞我了。若非先生当年‘金口玉言’,哪有今日的青梅。这一拜,我可受不起。”
他苦笑一声:“姑娘心中有恨,老夫知道。但老夫若说,当年之举,实非得已,姑娘可信?”
“信?”我转过头,眼中是化不开的冰霜,“你让我如何信?用我二十年的血泪,去信一个编织了惊天谎言的骗子?”
“老夫并非为自己辩解。”卫瑾从怀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卷宗,双手奉上,“老夫只请姑娘,看完这个,再决定是否要老夫的命。”
我接过卷宗,打开。
第一页,是一份名单。名单上的人,都是过去十几年里,被瑞王害得家破人亡的官员。
而第一个名字,赫然是:卫家,满门三十六口。
(08章)迟到的真相
卷宗很厚,纸页因年代久远而泛黄发脆。上面用蝇头小楷,密密麻麻地记录了瑞王自成年开府以来,犯下的桩桩罪行。
侵占良田、草菅人命、勾结外戚、构陷忠良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触目惊心。
而卫瑾的故事,就写在卷宗的最后。
二十五年前,卫瑾的独女卫婉,年方十六,以才貌闻名京城。一次上元灯会,被当时还是皇子的瑞王看中,强行纳入府中。卫婉性情刚烈,不从,瑞王便以其家人性命相胁。卫婉为保全家族,忍辱负重。
然而,不到半年,瑞王腻了,又看上了新科状元的妹妹。卫婉失宠,竟被瑞王以“善妒”为名,赐了一杯毒酒。
卫瑾痛失爱女,悲愤欲绝,上告御状。但当时瑞王圣眷正浓,皇帝偏袒,竟反诬卫瑾“攀诬皇子”,将其下狱。最后,在几位老臣的力保下,卫瑾才免于一死,但卫家却被罗织罪名,抄家流放。卫瑾的妻子和两个儿子,都死在了流放的路上。
卫家满门,只剩下他一个孤魂野鬼。
他从一个受人敬仰的相士,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复仇者。他隐姓埋名,用二十多年的时间,一边搜集瑞王的罪证,一边等待着复仇的机会。
而我,苏青莲,就是他复仇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。
“二十年前,苏大人请我为你相骨。”卫瑾的声音沙哑而疲惫,“当我看到你的那一刻,我就知道,历史要重演了。你的骨相,比我女儿更盛三分,是真正的‘倾城之貌,母仪之格’。这样的你,一旦被瑞王看到,苏家的下场,只会比我卫家更惨。”
我握着卷宗的手,微微颤抖。
“所以,你就编造了那个谎言?”
“是。”卫瑾点头,眼中没有丝毫悔意,只有深沉的痛楚,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大人重蹈我的覆覆辙。苏大人是朝中有名的清流,是唯一能和瑞王在朝堂上抗衡几分的人物。若苏家倒了,瑞王将再无掣肘。所以,我必须保住苏家,也必须……保住你。”
“保住我?把我推进烟雨楼那种地方,叫保住我?”我厉声质问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姑娘,你以为,大家闺秀的后宅,就比烟雨楼干净吗?”卫瑾惨然一笑,“进了宫,进了王府,你就是一只笼中鸟,生死都在别人一念之间。你的家族,也会因为你而时刻身处险境。但在烟雨楼不一样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:“烟雨楼是泥沼,但也是最好的藏身之所。在那里,你可以脱离苏家的背景,以一个独立的身份活着。你可以接触三教九流,建立自己的羽翼。最重要的是,一个‘骨相轻浮’的烟花女子,在瑞王眼中,是不配成为他的正妃或重要棋子的。他只会把你当成玩物,这种轻视,恰恰是你的护身符。”
“我花了二十年,看着你从一个无助的女孩,长成一只有爪牙的凤凰。我看着你在烟雨楼立足,看着你编织自己的关系网,看着你成为京城独一无二的‘青梅居士’……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“这一切,都在你的计划之中?”我感到一阵寒意。我以为自己是凭着意志力活下来的,原来,我一直都在另一个人的棋盘上。
“不全是。”卫瑾摇头,“我只是为你选择了一条最艰难,也最可能活下来的路。能走到今天,靠的是姑娘你自己的心智和毅力。我原本的计划是,等时机成熟,由我将这份罪证,联合朝中大臣,一同呈给圣上。但瑞王提前注意到了你,打乱了我的部署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变得无比郑重:“青梅姑娘,不,苏姑娘。现在,你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。瑞王对你,既有利用,更有杀心。这盘棋,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。这份卷宗,是我二十年的心血,现在,我把它交给你。如何使用它,如何为我卫家三十六口,为那些被瑞王残害的无辜之人报仇,也为……你自己,讨回一个公道,全由你来决定。”
说完,他再次向我深深一拜,转身落寞地离去。
我独自坐在房中,许久没有动弹。
窗外,日光正好,我却觉得浑身冰冷。
真相大白了。没有无缘无故的恨,只有盘根错节的仇。卫瑾不是恶魔,他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复仇者。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,给了我一条生路。
我该恨他吗?我当然恨。他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?凭什么用我的痛苦,作为他复仇的筹码?
可我……也恨不起来。因为我知道,他说的是对的。如果我留在苏府,我早已是瑞王后院里一具冰冷的尸体,而苏家,也早已化为尘土。
我的敌人,从始至终,只有一个——瑞王。
而现在,复仇的刀,就握在我的手里。
我将卷宗小心地收好。然后,我叫来了心腹侍女。
“去,帮我约一个人。翰林院探花郎,苏青伯。”我顿了顿,补充道,“就说,故人相邀,与他共赏‘焦尾’琴。”
兄长,二十年未见了。
这盘棋的收官之子,需要你来落。
(09章)父兄与抉择
与兄长苏青伯的会面,约在了一处僻静的茶楼。
我依旧是瑞王府“女谋士”的打扮,华服盛装。而他,一身青色官袍,面容清俊,眉宇间带着文人的儒雅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愁。
二十年不见,我们都已不再是当年的模样。
他看到我时,愣了许久,眼中满是震惊、难以置信,以及……深深的愧疚。
“你……是莲儿?”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我为他斟上一杯茶,淡淡地道:“世上早已没有苏青莲,只有烟雨楼的苏青梅。兄长,别来无恙。”
“莲儿……妹妹……”他眼圈红了,“这些年,你……你受苦了。”
“苦?”我轻笑一声,“兄长如今是天子门生,翰林新贵,前途无量。与兄长的风光相比,我这点苦,又算得了什么呢?”
我的话像针一样,刺得他坐立不安。
“我……我对不起你。当年,我若能……能再勇敢一点,向父亲求情……”
“求情?”我打断他,“兄长觉得,求情有用吗?在父亲眼中,苏家的百年清誉,你的锦绣前程,比我这个‘祸水’女儿的性命,重要得多。”
苏青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我不再与他叙旧,直接将卫瑾给我的那份卷宗,推到他面前。
“兄长,闲话少说。我今日约你来,是想请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疑惑地打开卷宗,只看了几页,脸色就变得惨白。他越看越快,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当他看到卫家的遭遇,以及卫瑾的整个计划时,他猛地抬起头,骇然地看着我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莲儿,你……你如今在瑞王府,就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复仇。”我平静地接过话头,“为了卫家,也为了我们苏家。兄长,你以为瑞王对我们苏家,真的毫无芥蒂吗?父亲身为清流领袖,多次在朝堂上与他作对。如今你又是翰林清贵,是太子太傅的得意门生。我们苏家,早已是瑞王的眼中钉,肉中刺。他现在不动我们,只是时机未到。一旦他登基,第一个要清算的,就是我们!”
苏青伯被我说得冷汗直流。这些道理,他不是不懂,只是不敢深想。
“那我……我该怎么做?”他六神无主地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我从卷宗里,抽出几页关于瑞王私吞江南税款的账目和证人名录,递给他。“你将这个,交给你的老师,太子太傅。再联合几位御史,在朝堂上公开弹劾。其他的事情,我自有安排。”
“可是……这太危险了!瑞王会疯狂反扑的!”
“他会的。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但他没有机会了。兄长,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。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
我的眼神,冷静而坚定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苏青伯看着我,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他记忆里那个胆怯的、爱哭的妹妹,早已消失不见。
最终,他咬了咬牙,将那几页纸揣进怀里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三天后,早朝。
以太子太傅为首,数位御史联名上奏,弹劾瑞王私吞巨额税款,动摇国本。苏青伯作为翰林,引经据典,力陈其罪。
朝堂大乱。
瑞王矢口否认,怒斥众人诬陷。支持他的官员也纷纷出面辩解。双方争执不下。
病榻上的老皇帝,龙颜大怒,下令彻查。
就在此时,我安排的第二步棋,发动了。
瑞王府的一位管家,突然“叛逃”,手持瑞王与江南盐商来往的密信,在都察院门口“自首”,将所有罪证公之于众。
这一下,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人证物证俱在,瑞王百口莫辩。
老皇帝下达了最后的旨意:废黜瑞王所有封号,圈禁于宗人府,终身不得出。
储位之争,尘埃落定。
瑞王倒台的那天,我爹苏士安,托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雪庐一见。”
我回到了那个我亲手打造的“牢笼”。
我爹就坐在我当年抚琴的位置上,他仿佛老了二十岁,两鬓斑白,身形佝偻。
他看到我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唤出一声:“莲……儿……”
我没有应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,跪在了我面前。
一个年过半百的吏部侍郎,当朝二品大员,就这么跪在一个风尘女子的面前。
“爹……爹对不起你……”他老泪纵横,“是爹鬼迷心窍,是爹……亲手把你推下了地狱……爹有罪……”
我静静地看着他。二十年的恨意,在这一刻,忽然变得很淡,很远。
我没有扶他,只是轻声问:“父亲,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,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,你还会相信卫瑾的话吗?”
苏士安浑身一震,瘫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这个问题,他无法回答。
我知道答案。他会的。因为在他心中,家族的荣誉,永远高于一切。
我叹了口气,转身向外走去。
“莲儿!你去哪儿?”他惊慌地喊道。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苏青-莲,七岁那年,已经死在了一个雨夜。活下来的,是烟雨楼的苏青梅。”
“从今往后,我们,再无父女之情。”
(10章)风华与风尘
新皇登基,大赦天下。
作为扳倒瑞王的第一功臣,太子太傅一派,得到了新皇的重用。我兄长苏青伯,也因功被提拔为侍讲学士,前途一片光明。
苏家,不仅没有倒,反而比以前更加鼎盛。
一日,宫里来了圣旨。新皇感念我在此次事件中的功劳,欲下旨为我正名,恢复我相府千金的身份,并赐婚于一位青年才俊的侯爵。
这是天大的恩典。是多少风尘女子梦寐以求的结局。
婉儿她们都为我高兴得流泪。
我却当着传旨太监的面,叩首谢恩,然后,平静地拒绝了。
“请公公代我转告陛下。”我缓缓说道,“苏青梅生于风尘,长于风尘,早已习惯了江湖岁月。富贵荣华,于我如浮云。陛下隆恩,青梅心领,但愧不敢受。只求陛下一道恩典。”
“哦?你想要什么恩典?”太监好奇地问。
“我愿倾尽家财,买下这烟雨楼。从此,烟雨楼不再是销金窟,而是‘风华院’。专收留那些因战乱、灾祸而流离失所的女子,教她们读书识字,琴棋书画,让她们能凭一技之长,安身立命,不再任人欺凌。”
太监愣住了,随即肃然起敬。
新皇听了我的请求,沉默良久,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“准。”
并亲笔题写了“风华院”三个大字,赐下金匾。
从此,京城少了一个烟雨楼,多了一个风华院。我,苏青梅,成了风华院的院长。
我爹苏士安,在被我拒绝后,大病一场。病好后,他便上书请辞,告老还乡。据说,他回乡后,散尽家财,修建学堂,专收女童,分文不取。
我兄长苏青伯,时常会来风华院看我。他不再叫我“莲儿”,而是恭敬地称我一声“院长”。我们之间,隔着二十年的光阴,再也回不到过去了。
而卫瑾,在瑞王倒台后,便消失了。
我以为他已经离开了京城。
直到一年后的一个雪天,我在风华院门口,看到了一个扫雪的老人。他动作迟缓,背影萧索。
我认出了他。
我走过去,递给他一杯热茶。
他接过茶,手抖得厉害。他不敢看我,只是低着头说:“老夫……罪孽深重,只求能在这里,为你扫一辈子的雪,以赎万一。”
我看着他苍老的脸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卫先生,”我轻声说,“你的仇报了,我的人生,也拿回来了。过去的事,就让它像这大雪一样,落下了,就都忘了吧。”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中,流下了两行热泪。
我转身,走回风华院。院内,是琅琅的读书声,是悠扬的琴声,是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。
阳光穿过云层,洒在“风华院”的金字牌匾上,熠熠生辉。
我的一生,被一句“骨相轻浮”打入风尘,又因一句“风华绝代”而真相大白。
可如今,对我而言,风华也好,风尘也罢,都不过是过眼云烟。
我不是谁的棋子,也不是谁的祸水。
我只是苏青梅。
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,亲手为自己开创了一片天的,苏青梅。
【历史升华与价值总结】
在那个男权至上的封建时代,女性的命运往往被家世、容貌和一句虚无缥缈的批语所定义。美貌,对她们而言,常常不是恩赐,而是一场足以招来灭顶之灾的诅咒。苏青莲的故事,是无数悲剧女性命运的一个缩影。
然而,她又并非一个纯粹的受害者。面对被强行扭曲的人生,她没有沉沦,而是以惊人的意志力,将“风尘”化为自己的道场,将“风骨”化为自己的武器。她从一枚被操控的棋子,最终成长为掌控全局的执棋者,这本身就是对那个时代最深刻的反抗。
这个故事探讨了命运与个人意志的博弈。卫瑾的“善意之恶”与苏士安的“慈悲之刃”,共同构筑了一个看似无法挣脱的命运牢笼。但苏青梅最终证明,真正的命运,并非由他人断言,而是由自己的选择和行动所书写。她最终放弃了回归“正途”的机会,选择开创属于自己的事业,这不仅是个人价值的实现,更是一种超越时代的独立精神的觉醒。她的传奇股票配资平台十大排名,不在于她最终获得了多高的地位,而在于她证明了,即便身在尘埃,也能开出最风华绝代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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